“从泰山回来,我画了一幅画——在陡直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山道上,一个穿红背心的挑山工给肩头的重物压弯了腰,他一步一步地向上登攀……”中学课本中《挑山工》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相信这段描写也是冯骥才先生留给我们这一代耳熟能详的散文篇章。
说我是冯骥才先生的粉丝其实并不确切,对能写鸿篇巨著的大作家,我有一种类似崇拜的心理,绝对胜过对任何一个走红歌星明星的喜欢。他文字中流淌的淡定、感恩、温情,在喧嚣尘世中就如一杯雨前龙井,沁人心脾。而近几年,在保卫天津老街、呼吁政协通过“紧急抢救民间文化遗产”的提案等活动中,冯骥才先生作为一个民间文化的守望者的形象逐渐深入到大众视野。
因此,一听说冯骥才先生将来到楠溪江查考古村落保护的现状,我便赶紧抓住机会见上一见。无论如何,只要能一睹大家的风采,我就心满意足了。
高个子的才子
在青山绿水环绕的楠溪江芙蓉村里,当我远远地看到许多人簇拥着一个身形伟岸、穿着衬衫、梳着大背头的风度翩翩的男人走进古村落时,我想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一定就是冯大作家。因为我早就耳闻他是个一米九的高个子。
身处江南文人中间,冯大作家的的个头实在是有点鹤立鸡群,颇为突出和显眼。自古以来凡是文人骚客,给人的印象大多是略显羸弱,中国式的才子鲜有这样的高度吧。
可冯骥才是名副其实的大才子,他不仅是作家,还是画家,可以说是画家中的作家,作家中的画家。能写会画,不是才子吗?
中国传统的才子,讲究的是风流,没有一点风流,怎么写的出有灵性的作品呢?但风流也是讲究品种档次的,冯骥才的风流,是一种名士派头,是植根于民间、又超脱俗世的儒雅。
照理说,文人多少有点恃才傲物。可是我看冯骥才先生,竟是一径的谦让平和,丝毫没有半点名人的架子。周围的老少熟人常亲切的叫他大冯,冯骥才也很乐意的答应着。我们同行的时候,进入车厢,他很自然地将前排宽敞的座位让给了女士,这么高大的身材屈在狭小的后排空间真让人过意不去,可多次礼让都被冯老推却,感动之余,我心中升起一种由衷的钦佩。
“水太好了!”
“温州楠溪江古村落名气很大。”冯老先生语气平和,声音却洪亮沉稳,中气很足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也听不出他已经是65岁的人了。“凤凰卫视曾经对楠溪江做过一个航拍的节目,我就是那个节目的顾问,那时候太忙了没有来。楠溪江出世比较早,我一直想来看看被开发后保护的怎么样。” 近期,冯老要对中国所有的古村落进行全面的评估,浙江的西边、南边都保留了大量的原生态的古村落,不管开发与否,都是他们这次普查的对象。
走在充满生活气息的古村落里,冯骥才先生显得兴致勃勃,还不时拿出相机拍摄。大到庄严肃穆的宗祠厅堂,小到生气盎然的池中小鸭,都被他饶有兴致的捕捉在相机中。
顺着楠溪江水直下,竹筏在温润如碧玉的绿波上划过,我拿着相机拍竹筏上的大作家,大作家也俏皮的拿起相机拍我们,你拍我我拍你,就这样成了江畔人眼中的风景。蓝天、白云、碧水、轻舟……冯老先生不禁为楠溪江的山水折服,不住地惊叹:“水太好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自古以来,多有舞文弄墨者,但只有真正德品馨馥的文士才被人以广褒。在我看来,他的心中有天地风节,笔下有生灵万物,眼里也就自是一片湖光山色,水秀月明。
冯老先生的父亲是浙江人,他的母亲是山东人,两种籍土文化背景的结合对冯老起了潜移默化的渗透,所以他的作品更饱满凝厚。不是吗?你看,先生的小说是北方风格,朴实豪放,不哗众取宠;画是江南风格,温婉含蓄。大概正是源于他对乡籍文化的热情与眷恋,使他的作品融会了古越文化和齐鲁文化的精髓。
“历史是不可以复制的!”
在楠溪江古村落,冯骥才先生仔细听取随行人员对当代民俗文化的介绍,听到感兴趣的地方,还针对细节询问。在听到温州现在民间文化保护所面临的困难时,他的神情不觉有点凝重。
对于如何处理好旅游经济和文化保护的关系,他认为还是应该转变那种认为景点花样越多越能吸引人的观念,实际上原来历史上遗存的原汁原味的东西、具有历史真实性的东西才是最有魅力的。不要添加人为的景点,不要刻意修补残垣旧壁,不要为了屈就旅游而搞很多景点,因为“历史是不可以复制的!” “历史街区往往是这个城市记忆的载体。如果我们把它的历史遗存全部拆掉了,它的生命就失去了。城市变成了一块什么也没发生的野地,然后我们在这块野地随心所欲地盖新建筑。”
话匣子一打开,大家的讨论马上就热烈起来。冯骥才先生告诉我们,对他触动最大的是上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后开始的大规模旧城改造。面对日益迷失个性的城市和正在消失的传统文化,他着实忧心和焦虑。1999年12月9日,冯骥才突然得知天津根须的估衣街要拆了。他放下长篇小说《俗世奇人》的创作,立马邀请专业摄像师,将有600年历史的估衣街挨门挨户地进行摄像,留下估衣街鲜活的音像史料;访问估衣街的原住民,用录音机记录下他们的口头记忆;搜集相关文物;尽自己的可能挽留住了估衣街的实证性的文化细节。
身为全国政协常委、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的他,近年来把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中国民间文化遗产的抢救和保护当中,“著名作家”的称呼似乎只是对他过去创作经历的一种纪念和褒奖。
芙蓉村、丽水街、楠溪江,在温州的3个小时里,冯骥才先生给了我们许多惊叹,也留给了我们一些思考。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因为有像冯骥才先生这样一些坚韧的人的努力,中国的文化遗产保护势态逐步被唤醒。
很多媒体评价冯骥才先生是完成了由文学家向社会活动家的转变,而冯老自己则说,他最看重的是自己是一名民间文化的保护者和推动者,解不开也躲不开,这里面有太大的责任,而这项责任又是自己必须担当的。
冯骥才先生并不是拘泥于吟风弄月顾影自怜的文人,而是将自己置身于浩瀚的历史长河中,放眼于公众和万象。我相信,即便,他不是一个作家、画家、社会活动家,什么都不是,他同样可以将日子过得敦实绵长,同样可以在现实的环境中按照理想生活。